2026年6月13日，重庆。一场关于“市场蜕变”的讨论，意外地成为了今年中国汽车重庆论坛最坦诚的对话之一。

没有演讲稿，没有PPT，北京现代董事长吴周涛、深蓝汽车副总裁杨源源、蔚来公司副总裁马麟、瑞浦兰钧乘用车事业部总经理张小聪、Unity中国CEO张俊波五位嘉宾，在买车网Buycar承办的头脑风暴环节中，与买车网Buycar联合创始人刘旭的聊了一个多小时，对话从“技术溢价与产品策略的再平衡”聊起，一直延伸到价值内核的重塑和差异化路径的选择。虽然来自合资、新势力、供应链等不同位置，但他们的判断却正在汇聚——指向几个共同的方向。

技术溢价的再平衡

对话的第一个话题，由一组反常数据引发。

蔚来马麟透露，ES9的高配车型订单占比超过90%，“在产品定义时，根本没有想到搭载主动悬架的版本会卖得这么好”。深蓝汽车杨源源也发现，消费者不再像过去那样“看堆料、比参数”了。深蓝把华为乾崑的激光雷达智驾系统——过去30万级车型才有的配置——放到了15万级的S07上，市场给了正向反馈。

这颠覆了行业长期以来的一条默认规则：低价走量，高价撑门面。现在的情况是，消费者主动选择更高配置，甚至愿意为真正有价值的技术支付溢价。

杨源源用了一个词：觉醒。他说，中国汽车消费者越来越理性，“每一分钱都要花得值”。不是不愿意花钱，而是不愿意为没有真实价值的技术买单。马麟则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这种现象：中国市场已经成为全球汽车定价的新锚点。过去国内定价对标欧美，现在是反过来——中国的真实竞争决定了全球的定价逻辑。“在中国市场，已经没有机会做出虚高的定价了。”

但这并不意味着技术溢价的消失，而是它的形成机制发生了变化。北京现代吴周涛提出一个观点，他认为任何新技术在研发初期，因为前期投入大、市场规模小，价格高是合理的。随着技术不断推广、规模不断扩大，成本会逐步下降，最终让更多消费者受益。“现在智驾、座舱等技术，已经从百万级产品下探到十多万级产品，这是国内的好现象。”

但他同时强调，技术普及不能以牺牲安全为代价。北京现代在开发中坚持120万公里的验证，“是行业标准的两倍”。“一方面要关注新技术发展，更重要的是关注技术给消费者带来的安全。安全是底线。”

Unity中国张俊波从另一个维度给出了观察。他类比手机行业：每年发布的旗舰机最贵，但一到两年后，技术就会下沉到中低端机型。“今天车也是这样，雷达、智驾有很高的溢价，但随着技术成熟，价格会逐步往下走。三到五年后，今天旗舰上的技术会下沉到更多车型上。”

瑞浦兰钧张小聪则指出了技术溢价的另一面：消费者购车行为的改变。过去大家买车，高配低配的选择主要取决于预算。现在不一样了，“大家真正愿意为高品质、高技术产品买单”。他认为这是一个积极信号，有助于避免“劣币驱逐良币”。

马麟在讨论中抛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感同身受的细节：内部定价时，“非常纠结”。既想把入门价格定得有竞争力，又想获取合理的毛利，最后往往“买一份保险”——把价格定得比最初设想的低一点。“即使有先进的技术，在现在的情况下也不能激进地定一个高价。”

这句话道出了当前所有车企的集体焦虑：技术投入是真实的，消费者对技术的认可也是真实的，但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，把技术溢价转化为定价能力，仍然充满不确定性。

价值内核的重塑

对话的第二个话题，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：当利润被摊薄，企业靠什么持续投入？

蔚来马麟给出的答案可能是整场讨论信息量最大的。他透露，蔚来整车毛利率保持在18%以上，综合毛利率超过20%。“这不是突然出现的，是基于商业模式在今天开始产生好的效果。”

他拆解了三块收入来源。产品是基础，但真正贡献增量的，是服务和社区。蔚来的服务业务在2024年四季度已经实现盈利——不只是传统的售后服务，还包括道路服务、代驾、接送机，甚至“帮用户排队买演唱会的票”。“这种服务也是盈利的，甚至能够覆盖换电站层面的投入。”社区业务方面，去年整体收入超过100亿，今年数字会更大。

这意味着，汽车企业的价值内核正在从单一的产品交付，扩展为“产品+服务+社区”的复合体。一辆车的价值，不再只体现在销售那一刻，而是延伸到整个用车生命周期。

瑞浦兰钧张小聪从供应链角度补充了一个观察。他说，今年行业里出现了一个积极的变化——无论是整车厂还是零部件企业，都在做“战略聚焦”。不再什么都做，而是聚焦自己真正能创造价值的领域。同时，平台化正在成为共识，“以前定制化产品多，导致联合开发和供应链都面临很大挑战。现在大家越来越接受平台化，可以减少大量重复投资。”

他还提到一个具体的增值服务案例：与某些车厂合作做电池延保服务，“消费者真正愿意为高品质、高技术产品买单”。

Unity中国张俊波则提出了一个关于“车内体验”的思考。他说，现在的车屏幕越来越大、芯片算力越来越强，但很多功能只有停车时才能用。“随着智驾的发展，堆叠的硬件会越来越被充分利用。”他认为，软件体验将成为品牌忠诚度的新锚点——用户习惯了一套交互系统后，换另一个品牌会有“惰性”和“抗拒感”。

杨源源在讨论中为深蓝的价值内核做了清晰的定位。他说，深蓝的定位是“中高端新能源品牌，不是豪华品牌”。“所以我们提供的服务，合适就好——既要满足当前阶段消费者的需求，也要把成本和收益这笔账算到最合适。”

这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判断：不是所有企业都要去做“产品+服务+社区”的全栈布局。关键在于，找到自己能够持续创造价值、并且用户愿意为之付费的那个内核。

适配自身的价值之路

对话的第三个话题，可能是最务实的：每家企业情况不同，如何走出一条适合自己的路？

杨源源的回答非常清晰。他用三个词概括了下半年的竞争主战场：体验战、生态战、全球战。他解释，体验战是“让客户有更好的感受”，生态战是“让客户从购车那一刻起，从买卖关系变成合作伙伴”，全球战则是“代表中国新能源汽车走向世界”。他提到一个细节：深蓝L06上开发了四图融合实景导航，端午节时车机里专门设计了龙舟主题。“想把冷冰冰的工业产品，变成一个有温度的伙伴。”

马麟的判断更偏战略层面。他认为，下半年燃油车二手车价格波动会对存量市场产生影响，但长期来看“新能源和纯电的发展会更加倾斜”。他特别强调了一句话：“技术毫无疑问仍然是关键词，但明年品牌是决定性的因素。”

这句话值得细品。如果品牌成为决定性因素，那就意味着行业正在从参数竞赛转向价值观竞争。马麟说，企业说的和做的是否言行一致，价值观是否是向上的，“可能会决定最终的竞争结果”。

吴周涛则提供了合资企业的转型样本。他透露，北京现代将全球新能源品牌IONIQ引入中国，但“从产品平台到技术都是本土化的”，利用中国供应链的成本优势实现盈利。同时，出口从三年前开始布局，去年8万辆，今年准备做到10万辆以上。“把国内和全球市场打通，实现规模化，反过来反哺国内研发和生产。”他的总结非常简洁：“中国汽车市场足够大，大家都能够活得很好。要想长期活下去，必须做好自己。”

整场讨论听下来，有一个感受越来越强烈：中国汽车行业正在褪去浮躁。

三年前，类似的场合大家谈论的是颠覆、革命、弯道超车。现在，谈论的是“技术溢价的再平衡”“价值内核的重新界定”“适配自身价值之路”，这些听起来不那么刺激、但更务实的话题。这或许正是行业进入成熟期的标志。当所有人都在说“淘汰赛”的时候，真正能跑出来的，可能不是嗓门最大的那个，而是把每一分钱都花在用户价值上的那个。

正如吴周涛所说：“做好自己。”这些算不上石破天惊的结论，但在这场没有套话的对话中，显得格外真实。